大家好,我是孙煜征,大家也叫我课代表立正。半年前《真本事》刚上市的时候,我来过一次刘润直播间。今天想跟大家聊一个词:假工作。
先说一个我最近才想清楚的判断:AI不会先抢走你的工作。
它会先让你工作里,最能换来升职加薪的那部分,突然不再稀缺。不稀缺的东西,慢慢就不值钱了。
更危险的是,那部分,可能正是你最擅长的。
是哪部分呢?写方案,做汇报,整理信息,拉通对齐,写周报。我们管这个叫向上管理。不管喜不喜欢,我们其实一直都在做。这些事过去很费时间,几个人做几个星期,谁做得又快又完整,谁就显得能干。
现在,AI几分钟就能出一份很像样的。
于是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,突然摆到了大家面前:公司过去付钱买的,到底是结果,还是一套“看起来做了很多事”的证明?
后面这种,我叫它假工作,英文叫fake work。
先简单介绍一下我。我是康奈尔大学的经济学博士,在Amazon做过经济学家,在Meta做过数据科学家,后来回国在腾讯IEG做副总监,再去了一家早期创业公司Statsig,它后来被OpenAI收购了。现在我在做超线性学院,也写了《真本事》这本书。
我离开腾讯的时候,带着一个三十人的团队。那时候我最主要的工作,就是上传下达、互相翻译:把老板的战略翻译成下面的动作,再把大家的成果往上汇报。
我做得还挺好。老板满意,团队也满意,绩效连续两次五星。
可我越来越常问自己:我到底有什么进步?我到底创造了什么价值?
所以今天,我想回答四个问题。什么是假工作?为什么AI会让它先爆炸、再贬值?为什么这么多年,我们一直分不清真假?最后,真本事长什么样,又该怎么练出来?
带着这个问题,我离开了腾讯,去了一家早期创业公司。我当时想,小公司总藏不住假工作了吧。
产品有没有人用,客户续不续费,公司能不能活,现实每天都会来结账。
我错了。我在那家公司做的很多事,跟市场有关。做市场的人都知道,增长往往要几个月以后才看得清,还很难说清是哪个动作带来的;可一场活动、一篇文章、一次投放,这周就能上线,马上就能写进周报。
结果一时看不见,动作就会代替结果。绩效也更容易奖励后者:在结果出来之前,谁能把动作讲成进展,谁就更显得有成绩。
我后来才明白:公司离结果更近,
不等于每个人离结果更近。假工作不是大公司才有的病。
所以我给假工作下一个定义:用看得见的动作,代替难以衡量的价值。
注意,假不假和形式没关系。同样一份报告,如果它改变了下一步的决策,它就在创造价值;如果它唯一的作用,是证明我们团队在推进,它就是假工作。PPT、开会、写代码,都是一样的道理。
那怎么识别?不用看形式,只问一句:这件事做完以后,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同?
比如写完一份周报。然后呢?老板知道我们在推进。然后呢?老板会因此做出什么不同的决定吗?
如果答案是没有,这条线就停在了汇报系统里,从来没碰到现实。这就是假工作。
大家可以现在就试一下:拿上周最占你时间的一件事,顺着它追问三次“然后呢”,看它最后碰到了现实,还是停在了某份汇报里。可以打在评论区。
为什么假工作这么危险?硅谷创投教父Paul Graham写过一句话:浪费时间最危险的方式,不是拿它去玩,而是拿它去做假工作。你玩一天,自己会内疚;可你开一天会、回一天邮件、改一天PPT,大脑会告诉你:今天很努力。
我在《真本事》第八章里也写过一句:行动上的勤奋,掩盖了决策上的懒惰。坏的选择只要长得像美德,就能绕过我们心里的警报器。
而且它浪费的,不只是8个小时。
更可怕的是,它在一个错误的反馈回路里,训练了你8年。
你越来越会预判上司想看什么,越来越会填模板、把故事讲圆,却越来越不会判断,什么问题真的值得解决。等哪天旧的记分牌没了,你可能职级很高,却说不清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。
前段时间我和杨天楠录了一期播客,专门聊假工作。他讲了一个观察,我印象特别深。他见过很多金融机构和大厂的中层,收入很高,状态却可以用惶惶不可终日来形容,因为他们最主要的工作,就是保住这份工作。可街边做煎饼的小摊主,挣得没那么多,却非常自信。
为什么?因为摊主每做一个饼,都会得到一次真实的反馈,好的坏的都是真的,一天几十次、上百次。做假工作的人,常年拿不到这样的反馈。
那假工作为什么会存在?我想了三四年才想明白:不是谁偷懒,也不是哪家公司的文化不好。国企有,外企有,大厂有,创业公司也有。它是一个结构。
第一,白领的贡献很难衡量。蓝领扫了多少地就是多少地;可一个业务涨了,十个人每人都说自己贡献了一半,你分不清。看不见价值,组织就只能看看得见的动作:进度、报告、会议、团队规模。
第二,激励。老板想用最少的人把事做好,可每一层管理者想的是升职加薪,最好的办法就是招更多的人、管更大的摊子。用五个人做完二十个人的活,对公司是好事,对他个人却未必。
第三,交接。用户的问题变成需求,需求变成功能,功能变成上线。每交接一次,责任就清零一次。每个交付物都按时完成了,最初那个问题却可能原封不动。
所以组织为看得见的动作付钱,看得见的动作自然就越来越多。
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,最后组织得到一个荒谬的结果。所以我不想把做这些工作的人说成假的人,该看清的是结构。
第二个问题:AI来了,假工作会怎么样?先要承认一件事:过去,假工作能卖得很贵。
因为生产这些工作的证明,本身就很贵。一份完整漂亮的方案,可能要几个人做几个星期。
贵,它就能当信号:方案又长又全,说明你花了心思,大概也更懂。天楠说得好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老板就算判断不了好坏,也看得出谁花的时间长、心思多。
现在,苦劳也没有了。
AI几分钟就能写出又长又全的方案、周报、PPT和复盘。这个昂贵的信号,一下子就不贵了。
所以第一步,是爆炸。AI不会帮你选对目标,它只会把现有的目标执行得更便宜。
组织奖励写报告,就会有更多报告;奖励做项目,就会有更多项目;奖励写代码,就会有更多代码。很多公司说:我们看上去忙了很多,AI也用了很多,可就是没多赚钱。原因就在这里。
自动化一项假工作,只是把缓慢的浪费,变成了高速的浪费。
已经有人感受到了。一位大厂的总经理,管两三百人,跟我说他最近好痛苦:下属每个人都给他特别精美的周报,头头是道,他光是做判断,精力就被耗光了。
我说,如果我是你,我只让每个下属给我7句话。
你要是有一个核心建议,还得告诉我你有多大把握:敢不敢押上一个月的工资,敢不敢押上一年的奖金,来跟我说这件事一定要做。凭什么让下属写一堆AI生成的东西,再让我来判断呢?
然后是第二步,贬值。当人人都能几分钟做出一份漂亮的工作证明,工作证明就证明不了什么了。
组织会被逼着回到最朴素的问题:你做了什么决定?有人真的用了吗?结果到底是什么?
为什么说结果会藏不住?因为AI对假工作,是两面夹击。
一面,是工作证明变便宜了,刚才说过。
另一面,是现实检验变快了。过去想做一个东西,要开会、排期,几个星期才能做出来;现在几天,甚至几个小时,就能做出来,拿给真实的人去用。想法离现实近了,结果就藏不住了。
我把它画成一张图。AI来之前,假工作的数量和价格都比较稳。
AI来了,数量先爆炸。因为它太便宜了,大家又还抱着旧习惯。
然后价格会跌下去,回到它本来的价值,数量也会跟着收缩。这是我的判断,不是明年就发生;但在十年、二十年的尺度上,我相信会看到大量的假工作消失。
这对我们每个人意味着什么?岗位不会马上消失。
但议价能力会先消失。先是这部分能力不值钱了,然后岗位才会变。
所以当你一路在拿高分的时候,要看看:帮你拿高分的那个能力,还稀不稀缺。别等时代变了以后,再去怪时代。
第三个问题:既然是假的,为什么这么多年,我们一直分不清?我用一座冰山来讲。
水面上,是看得见的东西:汇报、方案、PPT、周报,还有代码行数、加班时长,学校里的分数和证书,公司里的职级。
它们有一个共同点:看得见,好打分。
水面下,是看不见的东西。它很难打分,可真正决定结果的,是它。
我管水面下这一层,叫真本事:判断、品味、世界模型、手艺。一会儿一个一个讲。
那为什么大家都盯着水面上?因为过去,水面上的东西,是水面下的代理指标。
水面上的东西生产起来贵。一份好方案,你得真懂这个业务,才写得出来;一份完整的分析,你得真下了功夫。
所以看水面上,大概就能猜到水面下。老板看不懂你的专业没关系,看你的方案就行。这套办法用了几十年,基本管用。
现在,AI让水面上的东西几乎不要钱了。
代理指标就失效了。一份漂亮的方案,再也说明不了写方案的人懂不懂。
所以从今往后,我们只能直接看水面下。

考大家一下。这是我在课上给学员看的一份研究摘要,题目叫《一条比Transformer更好的通往AGI的路》,写得很严肃,很具体,该有的词都有。你信还是不信?评论区,信打1,不信打2。
这是我用ChatGPT做的,大概五分钟。
水面下的东西,高手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一个好的老师傅,看一眼就知道活儿干得好不好;一个懂行的老板,看你写的三句话,就知道你想没想清楚。
可多数人看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笨,是因为我们没有看水面下的习惯,组织里也没有看水面下的机制。我们一直被训练成只看水面上的人。
这个训练,是从学校开始的。我在《真本事》第二章写过好学生带进职场的几个错误认知:凡事都有标准答案;越难的事越有价值;总有人会给我打分,还会对这个分数负责。
十几年下来,我们练得最熟的,是让打分的人满意,却很少练过自己判断什么是真的好。在学校是老师和分数告诉你,到了公司是老板和KPI告诉你。所以从学校出来的人进了公司,自然而然就会做假工作。不是他们不努力,是他们只被训练过这一种努力。
练习成绩
+48%不能用AI的考试
−17%学习也一样有假的。有一项随机实验,将近一千名土耳其高中生学数学,一组练习的时候可以随时问GPT-4,练习成绩高了48%。大家猜一猜,到了不能用AI的考试,他们会怎么样?
考试成绩,反而比从没用过AI的同学低了17%。
同一项研究里还有一组,用的AI只给提示、不给答案,考试的损失基本就没有了。区别就在于:你还有没有机会自己先想、自己犯错。练习成绩在水面上,真学会在水面下。
那水面下的东西长什么样?第一层是判断:什么值得做,这次不该做什么,什么叫好。AI可以一下子写出十份报告,可判断你一次只需要做对一个,这一层没法被AI一下子放大。
我在《真本事》第十二章把它叫品味,有一句话:品味,就是能区分“看起来很努力”和“确实有效”。你看,这恰好就是分辨假工作的能力。
判断从哪来?从两个地方来。
一个是世界模型:它让你推演出,这么做会发生什么,为什么。
另一个是手艺:它让你一眼看出好不好、哪里不对,哪怕你还说不清为什么。碰到具体问题,判断就从这两处来。
世界模型,用科学方法论来塑造。我在《真本事》第二章说,学习有捷径,也有一条难而正确的路:建立自己的世界模型,运用科学方法。
科学方法里最关键的一步,是做预测:提出假设,基于它做出预测,拿现实的结果去对照,再更新。把判断写成会错的样子,现实才有机会纠正你。
其实今天讲的“假工作为什么存在”,就是一个世界模型:价值难衡量,激励,交接,再加上过去工作证明很贵。有了它,你才推得出来:AI一来,假工作会先爆炸,再贬值。
手艺,用实践来塑造。
我在书里区分过三样东西。科学追求可证伪,能给出确定的答案;艺术追求主观表达,不需要统一的标准;手艺夹在中间:没有标准答案,可结果分得出好坏。编程、做方案、做产品、带团队、做生意,本质上都是手艺。
手艺还有一个特点,进无止境。我每周打两次拳。外行讨论用什么花哨的招式;内行琢磨一个最简单的刺拳,会觉得练一辈子也练不到完美。
手艺有个麻烦:它写不下来,只能做出来。看书学不会游泳,也学不会做生意。
所以学手艺只有两条路:跟着师傅当学徒;自己上手,在实践里被现实一次次纠正。
我在书里给过一个比例:在真实世界里,行动、思考、求知,至少是六比三比一。学校里正好反过来,几乎全是求知。先行动,再思考,遇到瓶颈了,再有针对性地去学。
所以真本事,就是水面下的这些东西:判断,和长出判断的世界模型和手艺。水面上的东西越来越便宜,水面下的会越来越值钱。
我那本书叫《真本事》,讲的就是水面下这一层,怎么在工作里一点点长出来。
最后一个问题:怎么练?高手看得见水面下,多数人看不见,差的是三样东西。
能力、习惯、机制。我一个一个说。
先说能力,就是看见水面下的眼睛,也就是品味。书里第十二章讲过一个练法。
第一,大量看。不同层次的作品和做法,好的差的都看。
第二,给它们贴上尽量准确的标签:好在哪里,差在哪里,在什么情况下适用。
第三,回头对答案:结果出来以后,追问为什么,校准自己的判断。最快的捷径,是跟着拿到结果的人学,看他怎么判断。
再说习惯,这是每天都能练的。
第一个刚才讲过:每件事,追问三次“然后呢”,直到它碰到一个真实的变化。
第二个,先猜再看。问AI之前、看数据之前,先写下你觉得会怎样。猜错了,才有得学。这就是把科学方法放进每天的工作里。
第三个,检验自己是真会还是假会:撤掉帮助,过一段时间,换一道题,你还会吗?卡住的地方,就是还没学会的地方。
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习惯,是我早年从一位资深数据科学家那里学到的,写在了《真本事》第十二章。回看过去半年,你会发现,决定你主要产出的,往往只有两三周的工作。
往回看看得清,往前看就难了。所以要主动去找那10%的高价值工作,反复做,用它把低价值的工作挤出去。工作会自动填满你所有的时间,与其被杂事填满,不如用真工作填满。
然后是机制。如果你带团队,有四件事可以做。
第一,像刚才那位总经理:只要7句话,再让人押上自己的判断。
第二,先删,再自动化。一项周期性的工作,先停一轮,看看会不会出事。没出事,就删掉。千万别先把它自动化,它一旦变便宜了,就再也删不掉了。
第三,别让责任在交接时清零。定义问题的人,要一路跟到结果出来;结果不好,责任要一路回到最初的判断。
第四,别让消灭假工作的人吃亏。一个管理者用更少的人做成了同样的事,公司赢了;可如果他因此丢了预算和晋升,他个人就输了。这笔账不改,假工作一定会长回来。
如果你在公司里说了不算,也有办法:给自己造一个反馈回路。做一个小东西,交给真实的人去用,看看发生了什么,再改一次。可以是工作里的一个小项目,也可以是一份副业。关键是交给一个你控制不了、可能会拒绝你的反馈。
天楠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:在真实世界里拿到一个小结果,哪怕不大,这个人就会完全不一样。
我自己第一次感到自由,就是2023年开了会员频道,有人愿意为我做的东西付钱的那一刻。
最后说一点大的。工业革命把人变成了标准件、螺丝钉,教育和工作都在为它适配,这也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假工作的原因。AI消灭了标准化工作存在的理由。
一个人过去的价值感,可能九成绑在可以被替代的那部分工作上。当那九成被AI接走,他会被逼着去发现,自己剩下的那一成是什么。我觉得这就是第二次文艺复兴。
天楠总结得特别好:第一次文艺复兴,是从看见神,到看见人;这一次,是从看见人的有用,到看见人的不同。
天楠在播客里还讲过一个问题:做一件事,到底求什么?按中国传统的说法,求富贵、求逍遥,还是求长生?他说,富贵大多数人求不到;逍遥更难,自己做事的人哪有下班的点;长生,就更别提了。
可有一样是马上做得到的:求真。你真的相信的事,马上去做,马上就能得到真实的反馈。我觉得求真,是所有东西的根基。
所以今天所有的话,合成一句:学点真本事,做点真东西。真本事是水面下的那一层;真东西,是把它交给现实检验的作品。
最后,把这个问题留给大家:你上周最忙的那件事,做完以后,到底改变了什么?谢谢大家。